锋行天下

从我记事时起，就觉得爹常常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过去的世界。他会对着我发呆，但我觉得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的影子，一个他很爱很爱的人。

我问过爹，娘去了哪里。他说，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可是，遥远究竟有多远呢……

关于我的名字，忆如，爹说是为了纪念一位叫月如的阿姨。她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爹说，如果没有月如阿姨便不会有我，我娘和他。

爹说他欠了她一辈子的情，这一生都还不了。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那么，娘呢？”我问，“爹用什么来纪念娘呢？”
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时爹眼底泛起的无限温柔。
他说：“用我的全部生命。”
……
                                                
我童年的大多数时间是跟圣姑婆婆在一起。爹经常不在家里，他好像总有数不完的战斗。圣姑婆婆说，爹做的都是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事，

那是爹少年时代的一个梦想。但是，为什么我觉得爹并不开心呢。

爹在家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他每天早上都会亲自叫醒我，而每天晚上又会陪在我的床边等我入睡。所以，我每天第一眼和最后一眼

看到的都是爹。事实上，我觉得他可能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因为好几次，我早上自己醒来时，都会看到爹傻傻的坐在床前，眼睛红红的，

我醒来他都没有察觉。

 

我喜欢爹点我的鼻子，只有那时，爹才真正开心的在笑。我猜这个动作一定跟娘有关系。有一次，爹又要点我的鼻子，我问：“爹以前

是不是也这样点娘的鼻子啊？”爹举到半空中的手蓦地停住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他的眉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细微的抽搐了一下。

这一闪而过的痛苦几乎难以察觉，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他一句话都没说，缓缓地放下了手，默默地转身离开。

每次都是这样，当我提起娘时，爹就像变了个人。我无法想象娘在爹的心里是怎样一份痛。但我知道，每当这种时候，爹就会把自己

关进他的那个世界，那个有娘在的世界。

那夜，爹又醉了。听圣姑婆婆说，爹有个师傅叫酒剑仙，他大半生的时间都在酒中沉沦，只是想借酒来忘记一些他想忘却忘不掉

的事情。可是，爹为什么醉呢，难道他想忘掉娘吗？
……
 

我六岁生日那天，爹带我在仙灵岛的岸边玩耍。
爹俯下身子对我说：“忆如，爹明天就要走了，忆如以后要听圣姑婆婆的话。”
“爹要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谁啊”
“一个……我很爱很爱的人”
爹的眼神忽然游离起来，他悠悠的拾起岸边的一颗小石子，着了魔似的看着它。
“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爹仿佛在自言自语：“种子开花的日子就是我回来的时候……”
爹的声音好像是飘自另一个世界。

“不要！”我一把夺过那颗石子，把它扔到很远的地方，“爹在骗忆如！这是颗石头，石头是永远不会开花的！爹不爱忆如，

爹不要忆如了么！忆如不要爹走！！”我号啕大哭起来。
爹好像突然被我的哭声从他的世界扯回到我的面前。他怔怔的看着我，好像在努力分辨这个站在他面前哭喊的人是谁。但很快，

他的眼睛又凌乱起来，凌乱中夹杂了深深的痛楚。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把我抱入怀中。
“好，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陪你，看你长大，看你长高……
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
爹的话，我有些听不明白。爹，你是在对忆如说话吗……

爹紧紧的抱着我，失声痛哭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爹哭得这样伤心。他越抱越紧，到后来整个人都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害怕极了，我以为爹疯了，我尖叫着让爹放开我，但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直到圣姑婆婆闻声赶了过来，费了很大力气才

把我从爹的怀里拉出来。

圣姑婆婆狠狠地给了爹一记耳光。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我第一次看到圣姑婆婆这么激动。她厉声的对爹喊道：“你忘了你是

怎么答应她的吗？”
“我没忘！我没忘！！我没忘！！！……
我尽力了，我尽力了！
但我不行，我不行，我控制不了自己去想她！……
六年了，六年了，你知道我这六年过得多辛苦吗…..”

我躲在圣姑婆婆的身后看着爹。他摊坐在地上，头埋在胸前，不停的哭泣。这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伫立蜀山之巅傲视群雄的掌门，

不再是那个令对手闻风丧胆的英雄大侠，而只是个无助的孩子，需要人来爱来安慰，而那个能给他爱给他安慰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娘，你在哪里呢？你知不知道爹很想你，而忆如也很想你啊。

圣姑婆婆和爹后来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只记得到最后，连圣姑婆婆也伤心地哭了。

那天，仙灵岛下了一夜的雨。而爹整晚都没有回来。圣姑婆婆说这场雨是娘的眼泪，因为娘也很想很想爹。那么娘为什么不

回来看爹呢？圣姑婆婆说，娘是在一个地方等着爹，总有一天，爹会找到她的。圣姑婆婆说，爹对于娘的记忆是从娘六岁时开始的，

而我长得越来越像娘，所以爹今天才会在恍惚间把我看成当年的娘而几乎崩溃。

我们第二天在岸边发现了浑身湿透早已醉到不省人事的爹。爹生了场大病，昏迷中爹一直在笑，在流泪，在呼唤娘的名字。我知道了

爹为什么会经常宿醉，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记忆，因为在这半梦半醒之中，爹的时间会回到那一天，他和娘仙灵岛上相遇的那一天。

 

我跑回岸边，找到那颗被我丢弃的小石子，将它小心翼翼的种下，祈祷爹和娘有重逢的一日，而那一日就是种子开花的时候。

那次之后，爹没有再提离开的事情，而且开始愿意给我讲一些他和娘的故事。在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开始渐渐明白原来短暂的相逢

可以换来一世的相守，只是这种相守的代价却是在彼此梦中都流下的斑斑血泪。
……

在之后的数年里，爹依旧辗转在蜀山和仙灵岛之间，处理江湖事务并且尽力照顾我。爹的敌人好像越来越多，但爹始终无畏无惧。
终于有一天，一个仇家找来了仙灵岛。
看得出，他不是爹的对手。打斗中，那个家伙突然刀锋一转，指向了在旁边观战的我。我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看到那个家伙

突然一声不支地软软的倒下。
一剑封喉！
他本可以不必死的，他只是错在将刀锋指向了我。
仙灵岛上一片肃静。不知什么时候，爹已经挡在了我的身前，他用手指轻轻弹掉剑尖残留的污血，冷冷的说：“敢伤我如儿，找死！”
爹的声音如此陌生，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爹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却一如往昔的清澈温柔，我看不到一丝方才拼杀中的冷酷。爹轻轻捋了捋我额前的头发：“只要有爹在

，没有人可以伤害到我的忆如。”
是的，这还是我的那个爹，那个爱我宠我每天叫我起床点我鼻子的爹。
我想，爹一定也曾这样横剑挡在娘的身前，守着她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而娘一定也曾这样注视爹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一辈子不愿离开。
我知道，只要有爹在，我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敌人闯入过仙灵岛。圣姑婆婆说，那是因为妄图闯入仙灵岛的人在百里之外就被爹毙命了。对于那些人，

如果他们直接跟爹挑战，或许他们不会死的。但只要他们打仙灵岛的主意，爹就绝不会手下留情。因为爹说过，我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

蜀山的事务似乎越来越忙，我们不得不暂时离开仙灵岛，更多的时间住在了蜀山。其实，我知道，因为爹的仇家越来越多，

我们搬来蜀山，爹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

终于有一天，爹这么多年来行侠仗义积累下来的新老仇家纠结在一起围攻蜀山。爹谢绝了其他门派的援手，他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第一次真正看到爹的剑在腥风血雨里上下翻飞，寒光瑟瑟。他的眼睛透射出异样的残酷光芒，他的嘴角轻蔑的微微上扬，

他的招式只攻不守，他的身形冰冷而疯狂。他在蔑视什么，是蔑视敌人，还是蔑视死亡？或者，他根本就是在享受着这接近死亡的壮烈！

我的心紧紧地收到了一起，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爹在大大小小无数的江湖厮杀中始终都是胜利者——没有人可以胜过一

个如此兴奋着死亡的人！

敌众我寡，蜀山弟子渐渐不支。于是我看到，爹一口酒之后，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瞬间电闪雷鸣，风云变幻——酒神咒！

！万道强光闪过，蜀山方圆十里内的敌人悉数毙命。

  “爹——”我尖叫着扑向爹。爹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身体缓缓向后倒下。那一刻他的眼睛仿佛看着天上很远的一处地方，

他的嘴角挂着温柔的一缕微笑……

我从圣姑婆婆那里听说过酒神咒，那是几乎自毁的招式，刚猛异常，威力无比，每使用一次会全身真气全失，内力散尽。

而且酒神咒一生只能使用七次，七次之后，经脉尽断，回天乏术。圣姑婆婆运功护住了爹的心脉，她说爹这回伤得很重，

其实以爹的功力酒神咒不应该把爹伤成这样的。我不知道爹已经用了几次酒神咒，但我知道为什么爹会伤得这么重，因为爹根本是

在一心求死！！！

爹醒来后不久，我在蜀山之巅找到了他。这是他以前大小战役结束后都会来的地方。狂乱飞舞的头发和仆仆作响的衣衫，

在一抹如血的残阳下勾勒着他迎风而立的落寂背影。我知道爹一定是在思念娘，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爹才察觉不出我的到来。

风过风停，云起云落。多少前尘往事，尽付沧海桑田。我听到爹仰天长叹：“灵儿，你还要我等多久——”

后来，我问爹为什么虽然不开心还要这样坚持插手江湖事务。爹说那是他给娘的一个承诺。当初爹要娘“快快乐乐的生活，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笑着去面对”，娘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完成了这个对爹的承诺——直到十年后与爹在仙灵岛的相逢。

而爹则答应了娘要给出一个灿烂辉煌的人生。为了这份承诺，无论多少艰辛多少风雨，爹都勇往直前，毫不犹豫。
“爹，以后不要再用酒神咒了。”我说。
爹笑着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子：“放心，爹不会随便死的。否则，你娘会不开心的。”
……
 

我十六岁生日的那天，爹带我御剑飞行，去到了每一处有他和娘足迹的地方。
在娘最后牺牲的圣湖边上，爹对着湖面喊着：“灵儿，

我带忆如来看你了。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忆如眼睛有你那么大，鼻子有我那么高，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爹说这话时，眼底闪着晶莹的泪光。
我对着湖面喊：“娘亲，忆如来看你了。娘亲，你还好吗？爹和忆如都很想你……忆如现在长大了，忆如会好好照顾爹的，娘亲放心吧。”
爹转过脸来，深深地看着我。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确切的感觉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我，而不是娘的影子。
“忆如真的长大了。爹知道，这么多年来，忆如一直是最懂爹的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不在还有忆如。

忆如要代替娘来照顾爹一生一世。”
爹笑了起来：“傻瓜，忆如会有自己的生活，怎么能一辈子陪着爹呢？爹今天也想告诉你，爹就要走了，以后就不能每天叫忆如起床了

，所以啊，忆如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爹，你要去哪里？”我紧张起来。
“放心吧，”爹说，“为了你娘，爹会好好活着的。”
我知道我留不住他，其实在我六岁那年爹就想走了，后来因为我那次的哭闹以及当时纷争不断的江湖而留了下来。现在我已经长大

，而江湖也因为上次蜀山一役而太平了许多，爹终于可以放心的离开了。爹说他没

来得及带娘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所以他现在要做个补偿，带着他的思念，走遍大江南北，继续寻找娘的足迹。
“爹，答应忆如一件事，”我说，“如果……如果……如果有一天爹找到了娘，爹一定要告诉忆如。”说完这话，我哭了起来。
爹温柔的拭去我的泪水，轻轻的说：“好，爹答应你，如果有一天爹找到了你娘，爹一定会告诉忆如。”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

从此，爹离开了我的视线，离开了我的生活。关于他的行踪，我大多是从一些江湖传闻中得来的。这些年来，爹的名字在江湖上已经

成为了一个神话。爹在云游四海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忘记他对娘的那个承诺。而且，我知道爹也是在用这个方法向我传递他的消息。

我和圣姑婆婆回到了仙灵岛，虽然我始终都没再见到爹，但我知道他是惦记我的，他是爱着我的，就像他一直爱着娘一样。

圣姑婆婆常说，娘好像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等待爹的，她几乎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是为了爹。娘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把生命留给爹。

而爹则是用了一生的时间追寻娘的足迹，千里崎岖仗剑江湖，始终不离不弃。爹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与娘团聚。

我想，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定是微笑着在爹的怀里睡去的，因为她知道，爹值得她流干这一生的眼泪，因为她知道，爹值得她用尽

这一世的等待。

疏狂醉卧翻飞剑，待重逢，英雄泪。
……

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那片似曾相识仙灵水月的地方，
一位少女静静的伫立在那里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一如灵池边的那朵清莲，这么多年来，只为一人绽放
一位少年正翩翩向她走来，
他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不曾留恋路过的风景，这么多年来，只为一人风雨兼程
“逍遥哥哥，灵儿终于等到你了。”
“傻瓜，逍遥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灵儿啊。”
他们相互轻轻点着鼻子，似乎从来就不曾离开，似乎彼此始终都在。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天涯海角”
“矢志不渝”……

第二天清晨，我被圣姑婆婆拼命的摇醒。看到她时，她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那石头……那石头……它开花了……”